在上海市虹口区社区学院老年大学,有一个以戏剧为纽带的老年学习团队,名为鎏金剧社。鎏金二字取自中国古老的金属工艺:将金与水银融合,涂于器物表面,经高温火炼,水银蒸发,金便牢牢附着,千年不褪。这一过程恰如长者的人生——岁月是那团火,磨砺出沉稳的质感;阅历是那层金,沉淀出耀眼的光泽。团队以此为名,寓意每一位成员都是被时间精心“镀”过的珍宝,他们的每一次发声、每一次登台,都是岁月与艺术的再度融合。目前,鎏金剧社共有十一位成员,全部为女性,由负责人黎秦秀带领。成员中年龄最长者七十七岁,最年轻者五十一岁,平均年龄约六十一岁半。她们来自虹口区的不同街道与社区,曾经从事着各不相同的工作,如今因为对戏剧的共同热爱而聚在同一间排练教室里。
鎏金剧社不是简单地排一个节目去演出,而是一个系统性、持续性的戏剧学习团队。每周的固定活动由专业戏剧老师带领,围绕表演中的声、台、形、表四大基本功展开。在声音训练上,老年学员的嗓音条件各有不同,但通过科学的发声练习,包括腹式呼吸、共鸣控制和吐字归音,许多人从一开始说话含糊逐渐能够清晰朗诵大段独白。台词练习不只是背词,更是表达情感,剧社专门练习不同风格的对白——从莎士比亚的诗句到老舍的京味儿口语,学员们逐字逐句揣摩重音与停顿。形体训练则针对老年人的身体特点,设计舒缓而富有表现力的动作,比如借助一把椅子完成坐、立、转身和手势,既安全又优雅。表演训练中最受欢迎的环节是即兴表演,老师给出一个简单的情境,比如“你在公交车上遇到了失散五十年的老邻居”,学员们当场发挥,常常又哭又笑,真实而动人。
除了基本功训练,剧本围读与演绎是鎏金剧社的核心学习内容。围读分为两个层次:一是国内外经典戏剧作品,包括曹禺的《日出》《雷雨》、老舍的京味戏剧、莎士比亚的《李尔王》改编版、契诃夫的《樱桃园》等;二是中文原创的老年题材剧本,如《老爸,开门》《守岁》等。在围读过程中,学员们轮流担任不同角色,不追求完美的专业表演,而是深入理解人物的动机与情感。一位七十多岁的学员曾感慨,年轻时读《雷雨》中的鲁侍萍只觉得她可怜,如今自己年过七旬,才真正读懂她身上的隐忍与尊严。另一种剧本围读则聚焦契诃夫笔下那些孤独的老人,几乎每一位学员都能从角色中找到自己的影子,排练时教室里常常安静得能听见叹息。围读之后,剧社会选择合适的片段进行排演,目前已完整排演过《日出》第三幕以及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原创短剧《弄堂里的信》等作品。
最体现学员主体性的环节是故事创编与排演。老师会引导大家回忆自己或身边人的真实经历,从中提炼出戏剧冲突,集体创编剧本。例如,一位七十岁的成员讲述了自己年轻时在工厂文艺宣传队的故事,大家以此为素材创编了轻喜剧《咱们宣传队》,正在排演中。另一位六十多岁的成员分享了照顾年迈父母的经历,催生出一部关于老年照护的短剧《换我来疼你》。这些创编完全基于学员自己的口头分享,不需要任何虚构的履历,生活本身就是最丰富的剧本。通过这样的创编,戏剧不再只是对经典的模仿,而成为了长者表达自我、沟通代际、联结社区的一种方式。
在平时的排练中,年龄较长的成员与相对年轻的成员之间形成了自然的互助关系。五十一岁和五十四岁的学员经常为七十七岁的学员读剧本、画重点、帮助记忆走位。负责人黎秦秀则负责协调场地、联络老师、组织社区内的小型展示,虽然她并不参与日常表演,但每一次排练都会在场记录,确保团队的有序运转。鎏金剧社选择排演国内外经典戏剧作品,并非为了攀附专业高度,而是因为这些作品历经时间检验,人物深刻、台词精妙,尤其适合老年学员反复咀嚼。一位成员在演绎《玩偶之家》中的娜拉时发现,虽然娜拉是年轻人,但通过分析“出走后的娜拉可能变成什么样”,反而为这个经典角色赋予了新的、属于长者的视角。戏剧在这里成为了一种向内探索和相互疗愈的媒介。
鎏金剧社不是一个虚构的明星老年团。它就是虹口区社区学院里一间普通的排练教室,十一位女性每周聚在一起,从声台形表的基本功练起,读剧本、编故事、排片段。她们可能永远不会登上大剧院,但她们每一次认真地说出“你好,我是某某某”时,那声音里确实有金子的分量。岁月给了她们皱纹,也给了她们深度;生活给了她们故事,也给了她们分享的欲望。对于未来,这个团队怀抱着朴素而坚定的愿望:继续挖掘上海虹口本地的生活故事,尤其是石库门弄堂、北外滩变迁等城市记忆,用戏剧为社区留存档案;争取参加长三角地区的老年文化艺术交流展演,让更多观众看到上海银龄演员的风采;同时吸纳更多虹口区及周边的长者朋友加入,无论是否有表演经验,只要热爱生活、愿意打开自己,剧社的大门永远敞开。鎏金剧社不追求谢幕,因为对于她们而言,每一次排练都是一次新的开幕。